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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命(小说)
作者:孤山听雨  来源:戴窑中心小学  更新时间:2014-08-16  阅读2640次
 

狗命(小说)

 

米奇躲在南苑小区废弃的工棚里有三天了。几天来它惊魂未定、饥寒交迫,受伤的前爪隐隐作痛,浑身沾染了龌龊的气息。工棚内,潮湿的地面上杂乱且阴冷。米奇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趴着,忧郁的眼神恍恍惚惚,时不时伸出干渴的舌头舔几下尚未愈合的伤口聊以自慰。工棚外偶尔有人路过,陌生的脚步声,令米奇十分的不安和紧张,它警惕地竖起耳朵,直等一切声响都消失了才又伤心地颓然趴下。

“米奇!”“米——奇!”……

受伤的米奇时常有种幻觉,似乎总听见有人在喊它的名字。亲切的、怜爱的、甚至有些暧昧的,“米奇”“米奇”一遍一遍地喊叫个不停。可是现在还会有谁惦念起它呢?

米奇是一条成年的公狗,三天前还养尊处优、饮食无忧,日子过得饱满而充足。三天后的天空却彻底颠覆了,浑浊了,没有一点色彩。它沦落成了一条流浪街头的狗,实在有些不幸和悲哀。不,准确地说是张妈的不幸,更是张局长的悲哀,它只是张家的一条狗。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月黑风高。米奇正依偎在张妈温暖的怀里享受着进口狗粮的美味,窗外忽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由远而近,惊扰了它进食的兴致。米奇本能地跳起身来,冲到门口“汪汪”地叫唤了两声,借以宣泄一下心中的不满。

“米奇!米——奇!宝贝!”

“挨千刀的,这么晚了,警车开进小区干嘛?吓着了我家宝贝,明天张爹可饶不了你们!”

张妈裹紧睡袍,自言自语絮叨着从卧室里追了出来。

警车竟然停在了他们家的门口!四个身着警服的汉子下车后,手里竟然还牵着一条高大威猛的黑毛警犬!米奇顿时眼前一黑,预感到事情不妙,“嗷”地一声,慌乱地躲到了张妈的睡袍下,半天才敢从她的腿间小心地探出头,哆嗦着张望。此时它能感觉到张妈的小腿分明也在哆嗦,但她脸上的神情却是一本正经。

那条黑毛警犬威严地蹲坐着,一张狗脸没有丝毫的表情,黑色的眼神犹如幽灵一般恐怖。米奇躲闪着自己惊惧的目光,不敢与黑毛正眼对视。张妈半天才缓过了神来,挤出几丝笑容后丢下米奇,又是递烟又是泡茶,慌张而不失热情地招呼着几位不速之客。

可这些人似乎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冤家,领头的出示了搜查证后,一声“搜”,四个人一条狗,便满屋子地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黑毛警犬嗅觉灵敏而不失专业,不仅嗅遍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连卧室里米奇的食物柜也不放过。

米奇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势,哪里受过如此的委屈呢?这个家里除了张爹和张妈生气时呵斥过它之外,往来的客人见了它无不恭维而谦卑,何况是狗了。米奇见黑毛旁若无人地、肆无忌惮地叼出自己的点心和食物,内心的恐惧顿然化作了愤怒,忍不住跳到黑毛面前吼叫了两声以此示威。

想不到黑毛的身手如此敏捷,想不到它威严的背后如此凶残,没等米奇的第二声吼叫发出,黑毛锋利的牙齿像一把尖刀已经洞穿了它的前爪。

“嗷——”“嗷、嗷——”

钻心的痛痛到了骨髓,米奇嚎叫着一个翻滚窜出了卧室,跛着脚钻进了坐在客厅里抽烟的张妈的睡袍下瑟瑟颤抖。

“不识相的畜生!滚!”

今晚的张妈,不再是平日里的张妈了,扭曲的脸上布满了阴森的晦气。她翻着白眼怒吼着,冲着米奇发泄。

“滚!”

张妈高档的木底拖鞋狠狠地踢在了米奇脆弱的下腹。

“嗷——”

天啦!今天怎么了?每个人怎么都变得如此的狰狞恐怖?米奇绝望地嚎叫了两声,忍受着身心的剧痛,一步一挨地、踉踉跄跄地逃出了这个曾经无比温馨的家,一路上留下了它斑斑的血迹。身后却意外地传来了张妈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和诅咒声……

城市的夜生活,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色彩。流光溢彩的街市,车如流水人如潮。热闹中的隔膜,无数双眼睛里始终衬托着夜的底色。忙碌或慵懒的、彷徨或飘渺的、高贵或卑贱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神秘而不可捉摸。

米奇从没经受过如此的孤独,它小心地避开人群走在街灯的阴影里,却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前爪的疼痛,身心的疲惫,以及隐约能够感知的潜伏的危机,令它不敢深入更多未知的陌生地域。

沿街曾经熟悉的透亮的玻璃窗内,灯火依然璀璨,人头依然攒动,可这一切在今夜似乎都与它无关了。当迪欧咖啡的焦香弥漫了整个街道时,蓝鸟歌厅传来的嚎叫一如既往的肆意,麦德香带血的牛肉、肯德基嫩黄的鸡翅却成了它无法享受的诱惑……

米奇累了,它沮丧地趴在路丫边座椅下稍作休息。它从没想过自己会有流落街头的一天,也不能明白这个惊魂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又为何彻底改变了它的命运。

“米奇!”“米——奇!”

它喜欢张妈每次出浴后亲昵的叫声,尽管她浑身玫琳凯浓烈的香水味刺激着它灵敏的嗅觉,但它总是兴奋地摇着尾巴跟在她的身后,耐心地等待“希尔斯”或者“雷米高”的美味。有时,张妈也会暧昧地搂着它,躺在舒软的床上裸露着并不丰满的胸部,任它润湿的舌尖痒痒地舔过……

“一只野狗!”

一个女孩挽着男友的手,正想坐下歇歇,猛然发现了座椅下的米奇,惊叫一声慌忙起身离去。米奇被这一声雌性的惊叫吓着了,它挣扎着爬起身来夹紧尾巴警惕地四周张望。

“一只野狗!”

失去了主人的呵护,在别人的眼里它竟成了一只野狗?虽说它并没有特别尊贵的血统,但在张妈的家里,一直是那样的心肝宝贝。至少它和马老板马阿姨家的娜娜一样曾拥有自己的名字,可现在它却流落街头了,什么都不是了。此刻,米奇十分的伤心,为自己的不幸落魄低低地哀号。

霓虹闪烁,灯火璀璨。米奇躲在街灯的阴影里,忽然发现马阿姨正牵着娜娜从远处一路悠闲地遛来。

今晚的娜娜十分妖艳。它身着玫瑰红的贴身小夹袄,毛茸茸的左耳后系着一朵鹅黄的蝴蝶结,雪白的毛发在霓虹灯火的映照下透着晶莹的光泽,十足的人模狗样。米奇抑制不住兴奋,从身后扑向了娜娜丰满的臀部——

“嗷!”

娜娜一声惊叫,绕着马阿姨乱窜。马阿姨被这突发状况惊吓了,回身见一只雄性的野狗戏弄着自己的宝贝,忍不住大吼一声:“呔,哪里来的野狗!”

这一声河东狮吼犹如晴空霹雳,惊醒了米奇。米奇一个哆嗦,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一只狗是不是高贵能不能放肆与自己无关,只与牵着它的人的地位、财富、德行有着密切的关系。

两个月前,当马阿姨牵着娜娜拜访张妈时,她和它都是谦卑而猥琐的。马阿姨进门后,就一个劲地感叹:好久没见,张妈又年轻了,满脸容光没有一点皱纹。又不时地感慨:张妈一袭波西尼亚长裙真是漂亮,恰到好处勾勒出了女人的风情……

米奇对两个女人的闲聊并无兴趣,它只对异性的气味十分敏感。此刻,娜娜尽管显得有些拘束,但面对着米奇粗重的呼吸、暧昧的眼神,却禁不住有点心猿意马、情不自禁了。彼此兴奋地吮吸着空气中弥散的异性的芳香……马阿姨似乎心领神会,解下娜娜身上的牵绳,任由娜娜与米奇在客厅里嬉闹。

马阿姨与张妈的谈话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心照不宣,有如山间溪流,时而婉转,时而激荡,时而如胶似漆般窃窃私语。临走时,马阿姨似乎故意在沙发上拉下一包东西,恳请张妈转告张局对她家的马老板多多关照。出门前,马阿姨不忘深情地抚摸着米奇黄褐色鬃毛,对张妈说:“这小伙子真俊,真想把我家娜娜留下来做你的儿媳呢。”

……

城市的热闹繁华与米奇无关,准确地讲,与一只丧家的狗无关。尝尽了流落街头无依无靠遭人冷眼的滋味,米奇很想回到从前那个充满温暖充满怜爱的家。然而几次徘徊在紧闭的门前,都让米奇感到无比的绝望。

“张局长犯事了,他那黄脸婆搬回娘家了。”

“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连他家的狗都疯了。”

“听说抄家的时候,狗粮就拉走了十几箱,乖乖!”

……

真是世态炎凉啊,面对人们的窃窃私语、冷嘲热讽,米奇无力抗争,连日的饥饿已令它精疲力尽。米奇躲避着人们厌恶的目光,此刻,只想寻得一处栖身之地自我疗伤。

南苑小区尚未拆除的工棚很僻静,也很杂乱。清晨或傍晚时分,一些偷懒的人便把垃圾、厨余随便丢弃在工棚四周。米奇不愿再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奔波了,每天静卧在工棚的杂物里偷度余生。

“米奇”“米奇——”

米奇于恍恍惚惚间总能听到熟悉或陌生的呼唤,尤其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四周繁杂的声响也总让它幻想有谁能带它走出这个肮脏且危险的境地。那些起早贪黑的民工粗重的脚步声,以及他们贪婪的眼神,时常令它不寒而栗。

米奇一天天虚弱了,一天天精神恍惚,敏锐的嗅觉也一天天迟钝……

一天清早,米奇从睡梦中被惊醒,感觉到一只大手正抚摸着自己的背脊。这只手虽很粗糙但很温暖。米奇无力地睁开泪水粘连的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充满慈爱的老脸。米奇下意识地轻轻地摇了摇自己的尾巴。

之后,老人俯下身来,一只手抱起了米奇,一只手依旧抚慰着米奇杂乱的毛发。

米奇蜷缩着身子不愿挣扎,任眼前这位陌生而慈善的老人紧紧地抱着放在一个废旧却干净的纸箱里。老人捡拾了一些废品杂物,堆放在了破旧的三轮车上,然后安放好米奇。他弓着身子跨上了车,费力地蹬着一路吆喝起来:“收废品哦——”

车子在颠簸,米奇在颠簸,米奇的命运却异常平静。它知道,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它将暂别这个城市的喧嚣,与老人一起寄宿于城市郊外的野地,或是某一处宽敞而安宁的桥洞。那里一定没有锦衣玉食,但那里一定可以找回自己的本性。

这一路,米奇嗅出了它与老人身上的气味相投,它感受到了它与他终将相依为命。米奇暗想:经历了太多了,如果老人能有一个安稳的家,它一辈子心甘情愿忠诚地为他看家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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